归途中的七重身_第一夜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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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一夜 (第2/6页)



    许诺愣了一下,点头。

    女人侧身,让她进去。

    房间里比楼上暖和。墙角有个小火炉,上面坐着水壶,正冒着热气。女人走到炉边,拿起一个杯子,倒了一杯热水,转身递给她。

    许诺接过来。杯子是瓷的,白的,很烫。她捧着,没喝。

    女人看着她,又露出那种眼神。

    许诺这次看清了。那个眼神不是“认识她”,也不是“好奇她”。那个眼神像在等什么,像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了一点点迹象,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等到了。

    “坐吧。”女人说,自己先坐下了。

    许诺在她对面坐下,捧着杯子,还是没喝。

    女人不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那种目光让许诺有些不自在,但她没有避开。她也看着那个女人。

    灯光下,她看得更清楚了。三十岁左右,眉眼温柔,但眼底有东西,很深的地方,藏着一点倦,一点空。像一个人等了太久,等得忘了自己在等什么,但还在等。

    “你从哪儿来?”女人开口。

    “北京。”

    “开了一整天?”

    许诺点头。

    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这条路很远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人开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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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又沉默。

    许诺低头,喝了一口水。热水顺着喉咙下去,暖的,从里到外。她突然发现自己很需要这杯水,需要这个温度。

    “我叫苏禾。”女人说。

    许诺抬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许诺。”

    苏禾点了点头,没有说“好名字”之类的客套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像记住了,像把这两个字放在某个地方。

    “你开这么远,是有事?”苏禾问。

    许诺捧着杯子,没马上回答。

    “父亲病危。”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,眼神变了一下。很轻,但许诺看见了。那个眼神让她突然想起自己开得不快不慢——为什么不快?她好像从没问过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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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那你还开这么慢?”苏禾问。

    许诺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没想到会有人这么问。从接到电话到现在,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。她自己也没问过。她只是一直开,一直开,开得不快不慢,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司机。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,等答案。

    许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又停住。

    苏禾没追问。她站起来,走到炉边,往里面添了一根柴。火苗跳了一下,噼啪响。

    “有时候,”苏禾背对着她说,“不是不想快,是不敢快。”

    许诺看着她的背影,没说话。

    苏禾转过身,走回来坐下。那个眼神又出现了,看着她,又像不是看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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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到了之后呢?”苏禾问,“见了面,说什么?”

    许诺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是真的不知道。这个问题她想了一路,从北京想到这儿,从凌晨想到深夜。但她没有答案。也许根本没有答案。也许见了面,什么都不用说,只是看着。

    苏禾点点头,像听懂了一样。

    “那就慢慢开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许诺看着她,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。她们才认识几分钟,说的话不到十句,但这个人问的问题,每一个都问到她心里去了。不是刻意的那种,是很自然的,像认识很久的人才会问的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许诺开口,又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
    苏禾看着她,等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在这里开客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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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苏禾笑了一下。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,起一点涟漪,然后没了。

    “等人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追问。她知道不该问。等谁,等多久,等到没有——这些都不该问。

    但她记住了那两个字。

    等人。

    窗外,虫鸣还在响。

    许诺低头,把杯子里的水喝完。放下杯子,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的水。”

    苏禾也站起来,送她到门口。

    “明天早上有早饭,”她说,“八点到九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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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许诺点头,走出门。

    走到楼梯口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苏禾还站在门口,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,把她整个人勾成一个模糊的剪影。那个剪影一动不动,像也在看她。

    许诺转身上楼。

    木楼梯还是那么响,吱呀,吱呀。推开房门,躺回床上。

    窗外,那两盏灯笼还在亮着。

    等风来。

    等人。

    她想着这两个词,慢慢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这一次,她睡得很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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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许诺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床尾,落在她的脚上。她躺着,没动,看着那道光。很亮,但不刺眼,暖黄色的,带着一点早晨特有的干净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看了一眼手机,快八点了。睡了四个多小时。头不疼了,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,像在水里泡了一夜。

    她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那棵树,白天看清了,是棵老槐树,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叶子密密匝匝的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树下那张石桌,几个石凳,被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亮和暗。

    那两盏灯笼还挂着,但灭了,静静地垂着,像睡着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没有人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会儿,起身,下床。脚踩在地板上,凉的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早晨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一点凉,一点潮,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桂花香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。很香。很久没闻过桂花了。北京也有,但闻到的少,都是在街上匆匆走过,偶尔飘来一阵,还没闻够就散了。

    不像这里,这香气是慢慢的,缠缠绵绵的,像要留住什么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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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站在窗边,看着院子,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那两盏睡着的灯笼。

    然后她看见了苏禾。

    她从院子另一边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把水壶,给那些花花草草浇水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灰色的长衫上,落在她松松挽着的头发上。

    许诺看着那个背影。

    昨天夜里,光线暗,看得不真切。现在白天,她看清楚了。苏禾不高,瘦瘦的,但很匀称。动作不紧不慢的,每一个动作都像排练过,刚刚好。

    她给花浇完水,直起腰,抬头。

    看见了窗边的许诺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那个眼神又出现了。像在看,又像在想什么。许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但她知道自己被看着。

    几秒后,苏禾低下头,继续浇花。

    许诺还站在窗边,没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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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想,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昨天夜里说那些话,今天早上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继续浇花。不问“睡得好吗”,不问“饿不饿”,什么都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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