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重要 (第1/1页)

    第一次来到列仙宴的天明就喝醉了。当时他年岁最小，功法却好，模样生得又是格外的清秀、白净，又是一副天生的好脾气，身上没有一丁点的娇矜之气。在场众仙纷纷调侃，难怪玉清上下都这么宝贝这个小弟子。

    宴上并无一人灌他琼液，他却自顾自的喝多了，拎着一尊镶着蓝宝石的玉色酒壶闲逛，在殿后的无有何之乡迷了路。

    无有何之乡被交叠更替的海市蜃楼之景环绕：一会是云海翻腾的九天宫阙，宫殿楼台、重峦叠嶂，一会又是昊泽之上的青丘之地，草长莺飞、春树万家…千态万状，时隐时现，时分时合。天明看着脚下漆黑的海面之上的一轮朔月独耀清辉；揉了揉有些睁不开的眼睛，再看：只觉那令人着迷的光晕，清冷又温柔。不知为何，他看着看着突然又没来由的心生怜意，竟就由着性子想要伸手去将它捞起……

    “你做什么？”伸出的手被人用力的拉住、提起，身子也被带着转了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天明看着眼前的人，闭眼用力的摇了摇头，才又睁开眼来：原来不是幻景，那月亮并没有从海中飞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人没有束发，黑如夜色的长发搭在绣着海云暗纹的莹色长袍的背上，青玉色的束腰衬得人更加的挺拔匀称；惹得他甚至突然很想“上手”一试：自己是不是双手就可以将如此纤细的腰身握住？

    “你喝醉了。”原来月亮是这样温柔的声音啊。

    “我、我，”天明不知怎么的脸更红了，“我想把月亮捞上来，我看他一个人怪寂寞的，我、我也正好一个人…”

    那人笑了笑，声音更轻，“天明好好看看，你身后可不是幻化之景，是天池。”天明闻言转身，手臂却还被那人抓着；仔细一看：原来自己看见的浩浩烟波其实一处不大的池水罢了。

    天明似是一时反应不过来，呆呆的眨着眼，眼前人的笑容比刚才自己所见之月色还要动人得多，只听他笑道：“我也是一个人，不如我来陪你，如何？”

    “好、好啊。”天明笑着提起握着玉壶的手，开心道：“我还有酒呢…”琼浆玉液从倾斜的玉壶里梳梳流出，犹若天河之水泄下…天明歪头看着，似是不解一般；少年笑着从天明手中将玉壶接了过来，“我不饮酒。不过，你还记的，我是谁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当然知道你！”天明突然像一下子清醒了一样，刚刚还粘糯的声音一下字字分明，干净清脆：“你是我们天族的战神，瀛洲的出云上仙！”

    追出的出云看到天明面色惨白的被人扶着，坐在无何有之乡的廊亭上时，一瞬间，积压在心中百年的愤懑的就此化去。

    不重要了，只要他的天明无恙，一切都不重要了。

    “天明…”

    天明闻声当即浑身一僵，下意识抬起头，便见出云站在离自己不过数十步的地方，目光痴缠，丝毫不加掩饰。

    他连忙将扶着自己的手用力握住。

    出云眉间一耸，口中却只道：“天明，他可—”

    “出云神君，”天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淡，“我想休息一下。还请神君见谅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是伤着哪里了？”出云并不死心，语气小心到近乎祈求，“让我看看好吗？你不想说，我便什么也不问，好不好？”

    “我无碍，神君请回吧。”

    “百年未见，你想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些吗？”

    月池见状，无奈站起道：“出云神君，不然让天明单独休息一下，其他事…容后再谈？”

    “即是单独，”出云盯着月池被天明握着的手，语气恢复如常，“你为何又在这里？”

    “月池是天明未过门的妻子，当然要陪着他！”

    二人俱是一惊，转身便见天权大步向他们迈来。

    出云厉声道：“笑话！当日在玉清大殿之上，你们明明已经许诺——”

    “那是天明年少无知，才让神君误会了。通过这五百年的修行，天明这才明了他真心爱慕之人是谁。人一醒，就亲自向我求娶月池。至于从前的那些荒唐事，还望神君早些忘了吧。”

    出云转身回头，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的天明，冷声问道：“是这样的吗，天明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出云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始终低着头的人，“这五百年，究竟发生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…不记得了，这五百年间的好多事我都不记得了…”

    “这五百年间的事情不记得，五百年前的事，也不记得了吗？”

    出云的高声震得天明心头一痛。随后，他左手按在胸前，右手将自己的嘴巴死死的捂住，但鲜红的血还是顺着指缝漫出。

    “天明！”出云顾不得许多，径直冲了过去，将月池的手一把甩开，自己则单膝跪地，蹲在人面前，双手撑住人的双臂。

    待天明有力气坐直，脑袋离开他耳侧的那一刹，他逼着自己松开好不容易握住的手，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低头坐着的人，然后缓缓站起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，但字字清晰，没有歧义的余地——他对自己说：

    “记得。但，不重要了。”